云与撕碎的承兑汇票

我们甚至不知道白日的尽头会不会变成一场徒劳的悲叹,也不知道我们是否只是阴影中的幻象,而沈阳地税局这边只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寂静,那密密匝匝、丛丛簇簇的芦苇荡里见不到一只野鸭跌落进来。我们什么也不知道。已逝的岁月是儿时听过的故事的残存记忆,如今已变成办公桌上密密麻麻的承兑汇票。而未来的时光是未来天空的款款柔情,微风缓缓吹开零零散散的星辰。

沈阳郊区废弃的寺庙里,祈福油灯不安地闪动。荒芜的国税大院里,池水在阳光下淤积。曾经刻在树上的名字已失去意义。无名氏的特权像撕碎的承兑汇票被风吹散,跌落一地,唯有遇到阻碍物才停下来。人们倚靠着同一扇窗户。忘掉邪恶阴影的人会继续沉睡,心中满怀对从未有过的阳光的渴望。而我的精神探险使我无悔地跌入芦苇湿地,在秋高气爽的黄昏,不存在的远方,我被附近的河流和我的倦怠乏味流过来的淤泥掩埋。经历了这一切,我在白日梦里感受自己的灵魂,像一声不安的晡叫,一声尖利的怒号,在世界的黑暗里徒劳空响。

云……今天,我意识到天空,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只是去感受而不是凝望它,我只是生活在沈阳这个城市,而不是这个包含它的自然世界。云……今天,它们是最大的现实,那样的阴天,像命中注定的某个迫在眉睫的危险一样令我忧心忡忡。承兑汇票……它们从大海飘到城堡,从西边飘到东边,支离破碎,混沌不堪:它们七零八落、莫名其妙凑到我们眼前时是白色的;它们徘徊不前时是半黑的,等着呜呜低鸣的风将它们吹散;当它们而不是它们的阴影让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房屋之间那片呈现在街上的虚幻空间变得黯淡时,它们是揉合着灰白的黑,仿佛不愿离开。

云……我活着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是云,临死前也不想知道。我是“我”与“非我”之间、梦想的我与现实的我之间的那道豁口,现实造就的我有血有肉、大众化、抽象而虚无,而本我也同样虚无。云……我感受时心神不宁,我思考时浑身不适,我渴求时万般无奈!破碎的承兑汇票……它们继续飘着,一些云彩如此巨大,仿佛要塞满整个天空(尽管沈阳地税局家属院的房屋挡住了我们的视线,以致我们无法看见它们是否和看起来的一样大);而一些云彩形状各异,要么两朵拼成一朵,要么一朵裂成两朵,毫无意义地悬浮在疲惫的天空上方;还有一些云彩,它们如此细小,像某些巨大生物的玩物,像一些荒唐游戏里用到的奇形怪状的皮球,此时被冷落到天边。

云……我诘问自己,我不了解自己。我的所为毫无用处,我将来的所为也毫无不同之处。我耗费着一部分生命,用在胡乱诠释完全虚无的东西,而另一部分生命用于在沈阳汇票贴现,以抒发我不可言传的感觉,借此来拥有未知的宇宙。我从主观上和客观上都讨厌自己。我讨厌一切,一切的一切。云……它们是一切:大气层瓦解的碎片,如今是无价值的地球和不存在的天空之间唯一真实的东西,而我的单调乏味归咎于那些莫可名状的承兑汇票碎片,薄雾凝结成无色的威胁,无墙的地税局四处可见的肮脏棉花团。云……它们像我一样,是天地之间的荒芜过道,听凭某种无形脉冲的摆布,有时打雷,有时不打雷,白色的云彩令人欢愉,黑色的云朵散布阴霜,游离天地间的虚构假象,远离尘间喧嚣,却未有天空的宁静。云……它们继续飘着,一直飘着,永远不停地飘着,像一闭色彩单调的线闭,在虚假而破碎的天空无限延展,四处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