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国税局里的琴声

我第一次来到沈阳国税局时,曾听到办公楼的上传来琴声,一个我至今未见到真人的姑娘在用钢琴弹奏枯燥的音阶。如今,通过一些不可思议的浸润过程,我发现,在我内心仍响起那些音阶的弹奏声,如果楼下的门敞开着,声音仍然清晰可闻。曾经弹奏音阶的是一个姑娘,如今已成为其他什么人,一个成年女士,或者已不在局里面了,在松柏成阴的白色墓地里长眠。我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孩子,但是,现实中的钢琴弹奏声与记忆中的声音并无差别,以至于当声音欲扬先抑时,同样是缓缓的手指动作,同样是用手写的字体去开沈阳承兑汇票。

不论我感受或思考它时,心中难免涌起一种朦胧而焦虑的忧伤。我不为失去童年而哭泣,但我为一切而哭泣,这一切包括我失去的童年。我为时光的流逝而哭泣,但这是一种抽象而非具体的流逝,这种流逝通过一种来向楼上不间断的重复音阶折磨着我的大脑,毫无特征,悠长而深远。这是一种没有什么可以天长地久的巨大之谜,它不是真正的音乐,而是连续不断的锤击声,就像荒诞不经的记忆深处,流淌着一种怀旧之情,就像曾近的手写承兑汇票。

我的眼前缓缓出现一幅画面,画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沈阳国税局的一角,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学生至今仍在弹钢琴,他的手指认真的弹奏着永远不变、业已消失的音阶。我看见,我再次看见,我重构我的所见。楼上的一家人让我产生一种昔日从未有过的怀旧之情,虚构出一种飘渺的冥想。

然而我猜想,这一切只是一种替代品,我所感受到的怀旧之情并不真正属于我,也并非真正抽象,而是从来路不明的房屋租赁承兑汇票那里截取来的一种情感,这在他们那里是情感,在我这里则是国税局的税务系统,正如维埃拉所说,是文学性的。我的悲伤和痛苦都来自臆想的感觉,怀旧使我双眼热泪盈眶,而这种怀旧也是通过想象和臆测去构想和感受的。

随着一种来自世界深处、形而上的键盘敲击声,这种敲击声连续不断,坚定不移,那个学生一遍又一遍弹奏着钢琴的音阶,也来回敲打着我记忆的脊椎,我坐在沈阳国税局里,日复一日的用我的手在承兑汇票上写下我的字体。那些昔日的街道行走着另一些人,如今的街道已物是人非。那是进项税额转出以一种透明的存在方式在向我述说。那是一种我因做过或没做过什么而产生的懊恼。那是夜的潺潺流水,在寂静的楼房间流淌。

我想在心里大声呐喊。我想要停止、打破和摧毁这不能录音的留声机,承兑汇票贴现代码在我心里弹奏不休,却不属于我,这是一种无形的折磨。我想让其他载体代替我的灵魂,让我的灵魂离我而去,飘然独行。听这种音乐让我发疯。到最后,我——在我多愁伤感到讨厌的思绪,在我薄如蝉翼的肌肤,在我过度紧张的神经——成为敲打音阶的键盘,这个键盘属于我们记忆中讨厌至极的个人化钢琴。

像大脑里某个部位不听指挥一样,音阶一直在弹奏,一直在弹奏,在我上下弹奏,在我来沈阳国税局的办公室里弹奏。